寨老们没再逼她。或许是烟袋锅里的烟草燃尽时,他们瞥见了玉喃眼角闪烁的泪光;或许是柴房窗外的南瓜花,正顺着记忆里的藤蔓往回爬。寨老捻着胡须叹口气,终究是摆摆手让众人散了。
玉喃开始准备招魂仪式。她从墙缝里摸出红布包,南瓜籽手链被岁月浸得温润,红线却依旧鲜亮,像岩光走那晚火把的光。她踩着晨露去菩提树下摘南瓜花,露水打湿了蓝布裙摆,沾了满身草木的清苦气。按照祖辈的法子,要在月圆夜摆上逝者最爱的物件,点三炷香,念着名字把魂灵引回家。
她把岩光编的竹篮摆在火塘边,篮子里铺着晒干的南瓜花,中间放着那串籽手链。又在檐下挂了串风干的南瓜片,金黄的薄片在风里轻轻晃,像谁在低声絮语。村里人路过都绕着走,说未嫁人的姑娘家搞招魂不吉利,玉喃的爹娘躲在屋里抹泪,却再没敢来拦她。
月圆那晚来得很慢。玉喃坐在火塘边烤南瓜,炭火噼啪响,把她的影子投在竹墙上,忽明忽暗像要被风吹散。她数着南瓜籽一颗颗扔进火里,每颗都念一声岩光的名字,火星子窜起来,映得手链上的籽粒闪闪发亮。
展开剩余64%三更天的时候,香燃到了尽头。玉喃捧着竹篮走到南瓜田,月光把菩提树叶照得透亮,漏下的光斑落在她身上,像那年躲雨时岩光给她编的竹篾披风。她把南瓜籽手链系在最高的藤蔓上,籽粒在风里轻轻碰撞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“仲夏之雪,云上之光。
簌簌飘零,积于北窗。
中夜思君,辗转彷徨。
泣涕如雨,湿我裙裳。
如彼天阙,峨峨千年。
如彼青水,缱绻缠绵。
山穷水尽,地老天荒。
唯君与我,永隔一方!
蹇裳涉江,水深且广。
脉脉不语,露凝为霜。
长路迢迢,沧浪滔滔。
吾生吾爱,永葬云荒!”
她轻声唱起来,声音被夜雾泡得发涨。
歌声刚落,一阵风卷着南瓜花香扑过来,菩提树叶簌簌作响,像是有人在应她。手链上的籽突然滚下一颗,落在湿润的泥土里,没入刚冒头的新芽旁。玉喃蹲下去,指尖触到冰凉的土地,忽然笑了,眼泪却顺着眼角滑进嘴角,带着南瓜花的甜腥气。
第二天清晨,邻村的聘礼队伍就到了。三头水牛在寨口哞哞叫,牛角上系着红绸,晃得人眼晕。玉喃换上新做的嫁衣,蓝布上绣着南瓜藤,针脚密得像她没说出口的话。她最后看了眼南瓜田,那串手链还在藤蔓上晃,昨夜滚落的籽已被晨露埋好。
送亲的队伍走过菩提树下时,玉喃忽然停住脚。晨光里,南瓜田泛着湿漉漉的绿光,新抽的藤蔓正顺着树干往上爬,尖梢打着旋儿,像是在追寻什么。她抬手摸了摸鬓角,那里别着朵风干的南瓜花,是从岩光编的竹篮里取的。
“走吧。” 她轻声说,声音里带着草木抽芽的韧劲。花轿晃动着离开村寨,玉喃掀起轿帘一角,最后望了眼那片菩提南瓜田 —— 风过处,绿浪翻滚,像是有人还蹲在田埂边,指尖沾着金黄的花粉,等她递过一块烤得滚烫的南瓜。
许多年后,村子里的南瓜田依旧在菩提树下绵延。有孩童在田里捡到过串磨得发亮的籽手链,红线早已褪色,籽粒却饱满得像是刚从炭火里剥出来。老人们说,那是当年等不到归人的姑娘,把念想种进了土里,才让这菩提南瓜一年比一年甜,甜得人心里发暖,又发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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